
《荒野生存》
或许你听说过西班牙圣地亚哥朝圣之路。这是一条闻名世界的徒步路线,有多种走法,最经典的法国之路全程约800公里,最长的银之路则达到1000公里,一般需要30到40天走完全程。
以前的人们带着神圣的宗教目的踏上这条路,这样的决心延续到今天,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徒步客。
俞昆十年前在法国学习动画,面临着留在法国还是回国发展的抉择。头脑一片混沌时,她做了一个决定:去走一趟西班牙朝圣之路再说吧。她在法国当地找熟人借了一些徒步装备,没做什么功课就上路了。
十年之后,俞昆已经回国,成为了时常会为工作烦恼的独立动画导演。在许多个迷茫的时刻袭来后,她决定把这个卡在喉咙里的故事绘制成书,用创作,重走一遍朝圣之路。
这本书叫《陆地的尽头,是海洋的开始》(豆瓣9.2),书名来自当年徒步路上遇到的一位路人说的话。俞昆觉得,这个书名就像一个小小的咒语,每当你面对抉择无法前行时,它能让你放下失去另一个选择的恐惧。“其实选哪个都行,反正地球是圆的。”
展开剩余91%这本书带来的启示,也远不止“做抉择”。它在这个喧哗的世界,安静而坚定地重申着走路的力量,肉身的力量,最后,是人的力量。
心乱的时候,就去走路吧,一直走一直走,走到陆地的尽头,海洋的开始。
俞昆 著绘|理想国
01.
你不一定要走到终点
看理想:徒步西班牙朝圣之路给你留下了什么习惯?
俞昆:以前对于某个地方多远没有概念,现在能马上算出我徒步大概多长时间能到,背包和不背包速度差多少。还有收拾包比较快,现在我不需要太多东西,有几样就够了。
看理想:根据你的故事,你当年基本没做什么功课,在冲动下踏上了这趟旅程。你当时带了多少东西?
俞昆:我回法国后收拾东西,很多都是管同学朋友借的,大家都不确定够不够,导致不同人借了我同样的东西,我都得背着。比如说睡衣就准备了两三件,书也带了几本,还有洗发水、护发素、沐浴露,后来发现一瓶三合一就够了。包括画进书里的,专门带的水瓶最后干脆换成塑料水瓶。
我小时候去亲戚家住,连指甲刀都会带,但是走完西班牙朝圣之路发现,我真的不需要很多东西,很多东西都可以同时用,或者路上有人能借一借,反正解决方法有很多。
看理想:在路上你用手机的频率高吗?
俞昆:没有流量就低了。我当时是从法国出发,所以我的手机是法国的卡,我出去前三天正常发信息,突然有一天,法国的电话公司打电话说我欠了300欧,吓死我了,我就把流量关了(*编者注:西班牙朝圣之路会跨越国境)。
关了之后好了,我就不需要看手机了,只能去各种饭店蹭网,杜绝使用手机最好的办法就是没电和没网。
看理想:你的徒步行程是每天都可以重新规划的吗?
俞昆:出发第一天会拿到一个表,上面写了官方推荐的徒步节奏,我一开始就像一个好学生一样跟着表走,走到第三天基本上就瞎走了。
有时是你走不到,有时是你状态好走多了,或者是遇到一个村子,你不想赌下一个村有没有住宿,就先住下了。反过来,你走到一个村子,住宿满了,只能继续往前走。
有的人就会带睡袋,走到哪儿睡哪儿,一路上充满不确定性,你只能随机应变,因为路程够长,所以随机着随机着就习惯了。走这条路能悟到人生真谛,它就是不确定的。
《摩托日记》
看理想:你路上感到特别难受想放弃的时候,是怎么过去的?
俞昆:脚上长泡、头晕什么的我都能忍,跳蚤实在是没办法。走路的时候因为摩擦感受不到痒,一旦停下来身体就像点着了一样,加上本身就很疲惫,是一个对耐力的考验。
当你的身体难受到一定程度,非常绝望的时候,想死的心都有,所有负能量都爆发出来,但好像过了那个峰值,就能过关了。我通常睡一觉就觉得还能走。
人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。如果你第一天就告诉我后面会这样,我肯定适应不了。这条路上的考验更像是不断加码,我过了那一关后,就换了一副新的皮囊,又可以往前了。
看理想:你当年还是希望自己走到终点,这个目标是怎么来的?
俞昆:对终点有一些好奇,很想知道走到那里会是什么样。当年社交媒体没有现在这么发达,看不到很多照片。路上听走过很多遍的人说,到终点可以把衣服烧了,总觉得自己走一走能知道更多,而且在徒步的惯性里感觉有点受虐上瘾。
路上我曾经遇到一个女生,没写进书里,她走着走着就在一个镇子留下了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往前走了?她说不知道,就是觉得这镇子挺好的,想住一个月再走。我说你住一个月,到终点不就得两个月后了,她说那也没啥。
我才发现,原来可以不用到终点。你觉得这里挺好,你就留下来。每个人的目标不一样,有人选择留下来也是顺应ta当下的心情。
02.
面对空白
看理想:大段的徒步时间里,你是怎么面对无聊的?
俞昆:有一个渐进的过程。一开始我也会听音乐,总得干点什么,不能纯走。戴着耳机,拿着徒步棍,每天就这么往前走,像只小蚂蚁一样。后来一点点意识到,把耳朵堵上之后,我和当时的时空是割裂的,我把时间屏蔽了。
在路上遇到人和我说话,我得把耳机摘了。有一天我终于可以自己走,不用顾及同行人的快慢,觉得太开心了。路上的风景很好,可以看树叶,有时候经过一些动物。我到现在还记得,大卡车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司机会向我们这些徒步客招手,甚至鸣笛,表示打招呼。我常常还没反应过来车就过去了,这些缘分,是我戴着耳机就不会遇到的。
我觉得还是得让自己的脑子跟身体在一块,不然很割裂,你的腿在动,脑子却在另外一个时空。后面我开始享受走路,把所有念头放在脚上。对于一些东西的执念,可能会随着走路慢慢被破掉。
其实听音乐也好,听小说也好,还是因为害怕面对孤独和恐惧,但是你必须面对,只有面对它,恐惧才会消失,你不面对它,选择用别的声音掩盖它时,你永远听不到自己的声音。
如果只走三天,我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效果,三十多天慢慢就适应了。之后我回国,因为惯性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我都不接受有手机,出去见朋友都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。朋友说你疯了吗?找不着你(笑)。
《一人露营》
看理想:现在时常会感觉自己面对空白的能力完全退化了,吃饭没办法只吃饭,一定要看点什么,坐地铁也没办法只坐地铁,一定要戴耳机听东西。
俞昆:我觉得可能是一种贪婪,底层还是怕错过些什么。想到这个话题时,我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,我们的所有感官都被外包了。原来没有车的时候,我们只能走,现在可以骑自行车、坐车,我们的腿脚就被外包出去了,还有耳朵、眼睛也都被外包了,其实身上已经不剩什么了。
我们也更不信任自己,如果不听听别人的说法,就会加剧自己的焦虑和对未来的恐慌,越多声音我们就越听不到自己的声音。
我们的时空成了碎片,吃饭的时候眼睛可能在看一个未来的东西,所做和所看并不是“与此同时”的,这时我们的内在就会越来越散,慢慢就很难有心力把散乱的碎片收回来了。
我特别感谢画这本书的时间,感觉自己又重新走了一遍朝圣之路。这些年我不光是被现代科技带走了,还有恐惧,以及别人的看法。当我在想别人是怎么看我的,我就把眼睛给了别人,渐渐地把自己变成一个半殖民半封建国家。我的所有器官都被分散掉了,没什么主体性,都被分割完了。画这条路的时候,我感觉在收回我的殖民地。
如果人能回收自己的贪欲,相信自己当下在做的事,能够让自己获得想要的东西,有些事可能就会发生变化。
《练习曲》
看理想:这本书里还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,快到结尾处,你写道:“这漫长的三十三天,约一千公里的徒步,公交车一夜就走完了”。我们现在的社会科技很发达,包括这两年AI的爆发,很多“人”的能力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你现在如何看待用肉身体验世界,去劳作、修行这件事?
俞昆:我们来到人世间,最重要的事情不就是体验吗。坐车一晚抵达终点,我就是体验了坐车一晚,而徒步经历的路程,是没办法通过别人的经验体会的。
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走过许多年,我们得到的经验就是自己经历过的事,这些是任何外包的科技都代替不了的。
看理想:我最近读到一篇文章,作者写到,AI时代人们只想追求快,不再将做一件事的过程本身视作褒赏。
俞昆:你的话让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,对于写作者而言,写就是写作唯一的酬劳。
我们画动画,一秒有二十四帧,最快的动画师也许一天能画十秒,画了一天非常累,可能只画了一只胳膊的一个小动作。我们是在画时间。
人生可能也是这样,当你的体验足够慢,颗粒度特别细的时候,才能从一件具体的事中生发出内在真正的感受。人怎么在快速的社会里自处,反而需要去做些比较慢的事情,才能回归自己。
03.
时间的形状
看理想:我一直会为移动这件事感到神奇。比如几个小时的时间,我们能坐飞机从地球的一端抵达另一端,走路也是,有时候走着走着一回头,发现自己走了很远。
俞昆:因为你用肉眼见证了一件事具体的变化。
时间是一个抽象的元素,如果说它要有一种形状,其中一种可能是你从A点移动到B点,它证明你活过,存在过。你觉得有些神奇,可能就是对自己的存在有了掌控感。
我以前看电影,特别不喜欢选下午三、四点的电影,因为看两个小时出来天已经黑了,我并不知道天是怎么黑的,我就怅然,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。
但是如果我坐在屋里,看到天渐渐变黑的过程,我会觉得这段时间我活过。时间赋予我们成就感,比如我们看一本书,如果五分钟就知道结果,那就体验不到书从薄变厚的过程,就不会对时间的形状有认识,也就不会有成就感。
我还记得从法国回国,下飞机第二天我就去理发店,把头发编成一个很长的辫子,剪了。剪完之后放在盒子里,我能看到时间的形状,能看到这是被法国土壤滋养的头发。
出这本书也是,以后再想起这个故事时,我能看到它是一本300页的书,它就会被具体化。你做了一件事,见了一个人,ta能记得你,你记得当天下午是什么样的阳光,这些东西都能让你知道,你曾经活在那段时间里。
04.
陆地的尽头,是海洋的开始
看理想:画这本书对你来说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?是把这段经历说出来,还是尝试一个新的艺术的形式?
俞昆:这两者都是我特别重大的获得。这个故事已经卡在我的喉咙里10年了,我得说,但我一直在摸索说它的方式。
最早想画这个故事时,画了很多版本都不满意,我每年就像西西弗斯一样,把这个故事从硬盘里拿出来,拷到下一年创作的文件夹里,点开,画新的版本,觉得不行,再关上,第二年再拷。大概在前年年底,差不多有一些雏形出来了,试到图像小说的时候,就觉得形式对了。
但因为我还得生活,很多时间在接一些商业工作,就得平衡自己的创作时间。直到去年夏天,我接了一个项目,前期和相关人员开了四次会,每次开完会都特别生气,对这个行业彻底失望,对这些人失望,对自己也失望,就想自己有时间干点啥不好?
突然我又想到了去西班牙朝圣之路徒步的故事,我很想再回到那条路上,回去的方式就是画。然后我就退出了那个项目,正式开始创作这个故事。是一些愤怒混杂着创作的兴奋,让我回到了这条路。
《一人露营》
看理想:这么多年过去再回望这段经历,你的感受有发生什么变化吗?
俞昆:如果当时刚回来就开始画,我可能会停留在路上的猎奇,只讲一些向外的东西。但这些年我变得更关注自己的内在,于是这本书就从一本旅游导向的书,变成了关于寻找自我的书。
当你的内在发生变化,好像过去的记忆也会发生变化,有一些事情当初这样发生了,但是等你再回忆,会发现原来有着另外一面。比如这本书前期我画了一些学校的事情,当年徒步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将两者联系在一起,但是现在会觉得,那些事都有关联,是前面的伏笔造成了后面的事,有点像夹心糖,一层一层的。
我觉得创作跟酿酒差不多,它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让我把它画出来,不仅仅是因为我没有找到图像小说这个形式,可能就是这坛酒还没好,它觉得你还没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,或者你只知道它的第一层含义,并不知道它下面是什么。
当我想明白的时候,画面也就出来了,之前我尝试过各种版本都没成功,也是因为我对这个故事没有理解透。
《一人露营》
看理想:你现在会偶尔想起当年没选择的另外那条路吗?也就是留在法国发展。
俞昆:现在不会了,就像看电视一样,你换了一个台就是换了一个台,你不可能同时看两个台,画中画你也看不清楚,你只能选一个。
我能很清楚地想象到,如果留在法国,我一定会非常担心我的父母,这些年在家这边,有很多次我都庆幸自己在场,那个决定就是我当时能做的最好的决定。虽然回国后,在专业上我有点迷茫,但留在那边也未必就能明朗很多。我一样要经历很多事,关键看怎么回应它。所有选择的利弊都是差不多的,或者说都很客观,如何回应是我们的选择。
我现在觉得都挺好的,如果没有当年的犹豫,我就不会去徒步,如果没有回国这10年,没有打完甲方电话想砸墙的冲动,我不会再回到这条路上,不会找到现在的表达方式。所以这可能就是属于我的成长路线。
看理想:你会推荐怎样的人去走西班牙朝圣之路?
俞昆:首先,你得有点时间,走得慢的话可以走40天。其次,你得愿意把自己的感官托付给自然,愿意去感受。如果你有点人生困惑也挺好的,能接受独处,也接受偶然的缘分。大概就是这样,有钱有闲还有点问题(笑)。
🌊🚶⛰️
《陆地的尽头,是海洋的开始》
已上线各大购书平台
淡人强推!
采写:林蓝
策划:看理想新媒体部
封面图:《摩托日记》
商业合作:bd@vistopia.com.cn
投稿或其它事宜:linl@vistopia.com.cn
发布于:北京市睿迎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